第一百零一章 入冬本該人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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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北莽大軍向南推移,位于龍腰州邊境的留下城,就成了一座極其引人注目的城鎮。在上任城牧陶潛稚無故暴斃后,頂替上位的新任城牧在南朝廟堂上的地位,自是水漲船高。不過當他倉促得到那個消息后,仍然是嚇得不輕,帶著幾騎親衛就拼了命往城外沖,但是在一條官路和羊腸小道交界處,他被很不客氣地攔下,對此城牧大人毫無怨言,只是悻悻然打道回府。回去的時候不需要趕時間,時不時轉頭打量那氣度肅穆的幾名騎卒,嘿,是咱們北莽自稱第二沒誰敢稱第一的斥候,烏鴉欄子聽說培養一名烏鴉欄子,都能比得上北庭皇帳獨一份的兩名重騎了,也虧得是那位胖子才舍得砸這銀子。
董卓自從升官后,出門依舊披甲,哪怕上朝覲見女帝陛下,也沒有穿過一次這南院大王的顯赫官服,但是這趟沒有驚動各地邊軍的微服私訪,在來到留下城附近,卻換上了這身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袍子。他牽著陶潛稚之女陶滿武的小手,走到新老兩座墳前,老墳有些年頭了,躺在里頭的那位雖然無親無故,但以往不會雜草叢生,因為躺在新墳里的那位,活著的時候,會讓人經常拔草,從沖攝將軍位置退下擔任留下城城牧后,更會經常上墳,可惜如今跟老家伙成了鄰居,想來是真的有心也無力了。董卓蹲下身后,把一壺酒放在腳下,先在老墳墳頭默默拔去泛黃雜草,喃喃道:“老伍長,別怪小董胖子啊,我曾經發過誓,一日不成為一品高官,就一天沒臉來給你上墳敬酒的,今兒我這小胖子可算發達啦,你臉上多有光啊,咋也不咧嘴笑一個咋的,難道是終于知道自己那滿嘴黃牙瞧著滲人啦”
戰功彪炳的董卓在戰場上追殺也好,逃竄也好,哪怕沒了戰馬,那都是兩條腿能快過四條腿的,可這時候拔著那些幼齡稚童也能輕易情理的枯草,卻顯得尤為吃力。
這個喜歡喊女帝陛下“姐姐”、更喜歡往別人大門上貼春聯的大將軍和南院大王,此時已是淚流滿面,然后用手狠狠抹了一把臉,眼淚鼻涕含糊不清,“中原那邊有個說法,叫衣錦還鄉,老伍長,你憑良心說,我董卓今天夠不夠衣錦老子身上穿著的是啥是跟當年那個北院大王徐淮南一模一樣品秩的袍子老伍長,你敢相信嗎當年那個見著一小標北涼騎兵三條腿都會軟的,那個被你罵是孬種的小胖子,是你帶的所有兵蛋子里當官最大的一個了。”
董卓沒有轉頭,只是伸手指了指那座新墳,“你再瞧瞧陶潛稚這個王八蛋,比你還不如,都沒死在戰場上,說死就死了。這他媽的不是逃兵是什么老伍長,你跟這種人做鄰居,能睡安穩反正我董卓打死都不信。”
董卓驀然轉頭,朝著那新墳怒吼道:“陶潛稚,老子罵的就是你老伍長走了后,兄弟里你最先當上伍長,第一個當上都尉校尉,第一個當了將軍,這就算了不起了放你娘的屁一輩子最大的官就是個沖攝將軍,一個小小留下城的破城牧大人大人你個大爺”
董卓慘然笑了笑,“我知道,你是嫌跟我董胖子一起混丟人現眼,所以死都不肯來董家軍幫我,別人不過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再瞧瞧你,死了吧你有本事爬出來,看老子不一腳把你踹回去”
大概是怕嚇著了那個跪在新墳前頭的小女孩,董卓斂了斂失態情緒,擰開酒壺蓋子,從懷里掏出三只酒杯,一只放在老伍長墳頭,擠了個笑臉,對陶滿武說道:“小滿武,把杯子給你爹,就他那酒癮,躺了這么久,我估摸著饞得夠嗆。”
小女孩雙手接過酒杯,被董叔叔倒滿一杯酒后,輕輕灑在爹墳前。
董卓灑了一杯酒在老墳前,自己也仰頭跐溜喝光了一杯,自顧自倒了一杯后,又是一口飲盡,發現小滿武雙手捧著酒杯遞過來,董卓笑了笑,說道:“叔叔不給你爹喝了,就讓他躺那兒干瞪眼。”
小丫頭淚水盈滿那雙眼眸,偏偏強忍著不哭出聲,又委屈又傷心。
董卓趕忙給她倒了一杯酒,看著這孩子鄭重其事又灑了一杯酒,董卓又眼睛泛酸起來,歪頭望向這座新墳,低聲道:“你放心,小滿武比我親閨女還閨女,只要我打下了北涼,到時候還能活著的話,將來不敢說把整個中原給咱們小滿武當嫁妝,半個總是逃不掉的。”
董卓轉頭看著老墳,“老伍長,是不是又想說我董小胖子瞎吹牛了這回你還真別瞧不起人,如今我在朝堂上放個屁,都有一大把人說是香噴噴的。洪敬巖慕容寶鼎這些瞧著威風八面的王八蛋,都得乖乖給我打下手。北涼鐵騎不是雄甲天下嗎老伍長,你大著膽子敞開了說,要他們今年冬死幾萬人他們要是少死一個,我回頭就直接在你們邊上挖個坑把自己埋了,來跟你們做鄰居你要是實在沒法子開口,托個夢給我也成。”
陶滿武又跟董叔叔要了一杯酒,灑下第三杯酒后,放下酒杯,一言不發跪在墳前。
董卓沒有讓她起身,也沒有安慰什么,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那壺剩下的酒都倒在泥土里,輕聲道:“當年老伍長你就帶了我們這幾個兵,我董卓現在董家親軍就有十萬還有著北莽最好的烏鴉欄子,北莽最好的步卒最南邊姑塞龍腰兩州二十幾座軍鎮的三十萬邊軍,歸我管。洪敬巖的柔然鐵騎,和柳珪楊元贊這些大將軍的十幾萬私軍,還是歸我管。再往北一點,兩個持節令手里的一半兵符,二十萬人馬,也乖乖捏著鼻子送到了我手上。等到陛下把北邊草原上都收拾干凈,除了拓跋菩薩不算,其他人只要到了南朝邊境,一樣歸我管北涼才多大的地兒,這么多人這么多戰馬,撒泡尿,就能讓北涼來一場洪災了。開春前大打一場,最多加上明年秋狩打上一場,北涼就徹底玩完了。”
董卓陰森森笑道:“北涼那邊一定還以為怎么都要打個三年五載,我董卓做了十多年狐貍,這次就做一回頭狼,不一口氣吃飽肉絕不罷休”
董卓伸手抓起一把泥土,又丟掉,站起身后,說道:“老伍長,老陶,這空酒壺我就帶走了,等哪天帶兵一路打到離陽南疆,給你們裝一壺那兒的泥土回來,讓你們這兩個連北涼也沒去過的鄉巴佬見識見識,到底啥樣的沃土才能種出稻谷來。”
董卓起身后,看著還跪著的小滿武,彎腰揉了揉她的小腦袋,柔聲道:“咱們該走了。”
小女孩站起身,默默抬起手臂擦了擦淚水。
董卓想了一下,低頭看了眼身上穿的華貴袍子,脫了,疊好放在兩座墳之間,淡然道:“衣錦還鄉,無人看啊。那還穿著干啥”
董卓把小滿武放在自己肩膀上,大步離開,笑道:“小滿武,叔叔不是送你一匹小馬駒嗎,很快就可以跟咱們百萬大軍一起踏冰渡河了。”
鐵馬冰河入中原。
當那個消息傳遍京城。
太安城沒有嘩然喧沸,反而是處處人人皆噤若寒蟬。
京城居不易,可那位在京城短短幾年內便青云扶搖直上的國子監右祭酒晉蘭亭,羅列出十大罪,彈劾的不是別人,正是離陽王朝整個祥符之春的締造者,首輔張巨鹿。
大部分京城人都覺得這個外地佬真的是失心瘋了,跟張首輔叫板,不是以卵擊石自尋死路是什么這十多年來,想要首輔大人丟官的人勉強算是一茬接一茬,隔三岔五就會蹦跶幾下,但大多時候首輔大人都懶得正眼瞧一下,而這些不自量力的人物,無一不是在京城跺腳都能震上一震的勛貴大佬,一個個根深蒂固,但誰成功了何況他們胃口不大,只是想著那碧眼兒脫去官袍而已,從不敢奢望要這位離陽朝廷文官第一人去見先帝。
十大罪中,最讓人信服的其實就一條,那就是逼死了滿門忠烈守國門的薊州韓家。這確實是翁婿兩任首輔衣缽相傳的一樁王朝秘事,晉蘭亭所用的“燈燈相續,薪薪無窮”八字,來形容張巨鹿這一脈的政改,可謂精準無比。
而值得玩味的是那條勾結權宦韓生宣,導致內外廷烏煙瘴氣。如今人貓韓生宣已死,首輔大人如何自辯
但是最有殺傷力的那條,同時也最讓人感到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