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天上劍仙三百萬,遇我一柄北涼刀
當(dāng)那群如同仙人的白衣男女氣勢洶洶撲向臨湖山莊,臥虎山亭中站著一名年輕俊美男子,腰間佩有一柄出自龍巖香爐的名劍,銘刻古篆無根到湖面上白蝶點水的一幕,他拳頭緊握,一身陰鷙氣焰,憤怒中帶有驚懼。世人皆言上古有仙家,超塵脫俗,隱世時餐霞飲露,與世無爭,只要現(xiàn)世,那就是吸為,呼為雷霆。居高臨下獨站亭中的年輕人作為幽燕山莊的少主,眼界奇高,自然不會將那群白衣人誤認(rèn)仙人,春秋之中分裂南北兩派的練氣士而已,北派以太安城欽天監(jiān)為首,廣陵江以北,都淪為朝廷走狗,勤勤懇懇替趙家天子望氣觀象,久為詬病。南方相對凋零散亂,以南海白瓶觀音宗為尊,蟄居海外孤島,為人處世,形同散仙。
這十幾位由一名練氣宗師領(lǐng)銜而至的練氣士,無疑是高高在上的仙島出世人。之所以如此興師動眾,離開南海重出江湖,圖謀的正是龍巖香爐隱蔽所鑄的符劍,這是一樁南海愿打山莊卻愿挨的強(qiáng)橫買賣,當(dāng)年有南海女子白衣赤足入江湖,才入武林便被驚為天人,無數(shù)俠士才俊對其頂禮膜拜,若非被那一代劍神李淳罡給打哭了回去,說不定還會有更多津津樂道的仙人事跡流傳至今。幽燕山莊的老莊主當(dāng)時便是其中一位仰慕者,如今的莊主張凍齡繼承父愿,雇船出海訪仙士,遭逢百年難遇的龍卷,給一名觀音宗女子練氣士所救,因緣巧合,相互愛慕,私奔回山莊,二十五年前觀音宗一位練氣大家悄然殺到,要那名女子自盡,癡情人張凍齡為此不惜封掉代代相傳的鑄劍爐,答應(yīng)只為觀音宗鑄造符劍八十一柄,換取妻子姓命,他曰若是鑄劍不成,他可以與妻子一同赴死,鑄劍本就不易,練氣士所需的上乘符劍又是難上加難,二十五年后,不過鑄成三十六把符劍,幽燕山莊搖搖欲墜,已是近乎傾家蕩產(chǎn),少莊主張春霖對這些要債索命的南海練氣士如何能不深惡痛絕難道真要他眼睜睜看著爹娘殉情
一對年近五十卻不顯老的男女緩緩登山,男子相貌粗獷,生得豹頭環(huán)眼,有驍勇莽夫之惡相,神情氣色卻恬淡,牽手入亭,偶爾側(cè)頭望向妻子,盡是粗中有細(xì)的鐵漢柔情。婦人跟兒子張春霖有七八份形似神似,衣著素雅,端莊貌美,面對大難臨頭的死局,不懼死,卻充滿了無聲的愧疚。一起進(jìn)入亭子,張春霖咬牙切齒,紅著眼睛,賭氣地撇過頭去。婦人走去攏了攏兒子的上品遼東狐裘,輕聲說道:“是娘不好,耽誤了你爹不說,還禍害了山莊祖業(yè)?!?
幽燕山莊莊主張凍齡微微瞪眼道:“說這些做什么,什么耽誤禍害,盡說胡話。張凍齡能找到你這么個好媳婦,已經(jīng)是祖墳冒青煙,再有半點怨言,可就要挨雷劈了?!?
張春霖雖然待人接物都彬彬有禮,滴水不漏,可與自己爹娘也無須帶上溫良面具,眼眶濕潤望向父親張凍齡,“都怨你,劍術(shù)平平,一輩子只知道鑄劍,連娘親也護(hù)不住”
張凍齡啞口無言,也不覺得在兒子面前要裝什么氣拔山河的英雄好漢,只是嗯了一聲。
婦人面冷幾分,沉聲斥責(zé)道:“春霖,不許這么說你爹”
張春霖低頭望著自己的雙手,哽咽道:“其實都怪我,是我護(hù)不住爹娘。我是個孬種,這會兒手還在顫抖,握不穩(wěn)劍,更不敢對那幫人拔劍。”
張凍齡輕輕一笑,眼神慈祥,摸了摸兒子的腦袋,“有爹在,天塌下來都該爹第一個扛著。春霖,咱們江湖人啊,尤其是練劍,總不可能誰都是一品高手,更不能奢望什么劍仙,不做虧心事就足夠,不怕鬼敲門。嘿,這些逍遙海外的練氣士也算是江湖上所謂的神仙了,被神仙敲門討債,我跟你娘走得不冤枉,你雖說已經(jīng)及冠有些年頭,可也不用太過自責(zé),更別一心想著報仇,爹娘這二十幾年,都是賺的,再說還有了你,都賺到姥姥家嘍,你要是在爹娘走后活得鉆牛角尖,爹娘在下邊才不安心,爹是粗人,這輩子只會打鐵鑄劍,也沒教你什么為人處世的道理,說不來半句金玉良言,但有一件事你要牢記,世上有心無力的事情太多了,做人不能把自己活活憋死,那才是真的枉費投胎來世上走一遭?!?
這輩子頭回流淚的張春霖抬起頭,淚眼模糊,“爹,我真的不甘心啊。”
極少對兒子擺老爹架子的張凍齡平靜道:“不甘心也要活下去?!?
婦人動作輕緩拿袖口擦去兒子淚水,轉(zhuǎn)頭望向湖上獨坐小舟垂釣的蓑笠人,不想父子深陷沉痛,轉(zhuǎn)移話題皺眉問道:“那陌生人物是誰”
張凍齡咧嘴笑道:“大雪封路,來莊子借宿的一伙客人,聽張邯說不俗氣,以他的眼力,連身手高低都沒看清,想必是不簡單,若是往常,我肯定要結(jié)交一番,到時候免不了被你一頓說教。我啊,就是這種狗改不了吃屎的犟脾氣,這些年苦了你,有句俗語不是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嘛,說的就是媳婦你呢?!?
婦人強(qiáng)顏歡笑,輕輕搖頭,然后握住他和兒子的手。
張凍齡呼出一口氣,“你我下山吧,要是不小心讓客人跟觀音宗起了沖突,良心難安。春霖你就別露面了,爹娘做好最后一次迎客,以后就是你當(dāng)家了?!?
張春霖一手握緊古劍,眼神堅毅道:“我一同下山”
張凍齡為難之時,眼角余光瞥見湖面動靜,驚訝咦了一聲,然后瞪大眼珠,一臉震驚。
白衣練氣士在湖上蜻蜓點水,漫天風(fēng)雪自然而然遠(yuǎn)離他們身軀幾尺之外飄落,為首仙家臨近幽燕山莊不足三十丈,尾上一名年輕女子練氣士踩水躍過小舟之前,俯瞰了一眼那名無動于衷的男子,盤膝而坐,披有一件厚實蓑衣,頭頂斗笠,有兩縷出乎尋常年齡的白發(fā)從鬢角輕柔垂下,一眼望見漁客面容,十分年輕,以俗世眼光看待,皮囊異常出類拔萃,以至于不穿鞋襪的她躍過小舟之后,仍是回首望去一眼,只覺得這家伙該不會是嚇傻了,還是沉醉于湖上垂釣,真的什么都沒有看見
寒江之上孤寂而坐的徐鳳年一直屏氣凝神,對這些踏湖飄搖的白衣練氣士視而不見,哪怕被他們“踩”在腳下也不曾有絲毫氣機(jī)動靜,甚至刻意讓胃口大開而蠢蠢欲動的陰物隱匿起來,一則徐鳳年只是中途借宿幽燕山莊,不想多事,萬一這些世俗眼中的仙士仙子是山莊需要掃榻相迎的貴客,徐鳳年不覺得讓嘴饞的徐嬰大開殺戒,是為客之道。二來徐鳳年敵視的僅是京城欽天監(jiān),南邊的練氣士跟他無冤無仇,相逢是緣,就當(dāng)一并觀仙賞景了。
只是當(dāng)徐鳳年感受到這伙白衣仙家流露出一絲身份不符的殺機(jī)后,就不再一味藏拙,摘下斗笠,一葉扁舟如箭矢飛速倒退,在湖面上劃出一道美妙漣漪。
剎那之間,小舟在出湖二十丈處急停,恰好擋住為首練氣宗師的落腳點。
面容枯肅的白衣老婦人微皺眉頭,身形驟停,與身畔大雪一起飄落在湖面上,她身后十幾位相對年輕的仙家相繼停足。
這幫練氣士踩在湖面之上,紋絲不動,如白蝶停鏡面。
幽燕山莊臨湖院落不知誰率先看到這一幅玄妙景象,幾聲驚訝之后,沒過多時就陸續(xù)走出院門,駐足遠(yuǎn)觀,很快人頭攢動,既有府上清客仆役,也有莊主“托孤”的遠(yuǎn)朋好友。
徐鳳年平淡道:“是幽燕的客人,在下歡迎至極,若是尋釁,可就要坐下來慢慢聊,好好說道說道了。對了,你們既然能站在湖上裝神仙,想必道行不差,坐著屁股也不會冷吧”
氣息枯槁的老婦人眉頭皺得更緊,身邊大多數(shù)練氣士也都面容不悅,唯獨最后那名獨獨赤足的白衣女子發(fā)出一聲輕笑。
一位約莫三十歲的白衣仙子悄然轉(zhuǎn)頭,無奈瞪了一眼,后者迅速板起臉,可惜一雙笑意不減的秋水長眸泄露了天機(jī)。
十六人都背有一柄或是數(shù)柄長短不一的符劍,或從歷代古籍記載仙人手上傳承下來的桃木劍,或是擁有千年歲月的青銅古劍,便是“新”劍,那也是以甲子計算。
相傳練氣士修道之法獨樹一幟,專門在洞天福地百丈之上當(dāng)空采集天雷,以秘術(shù)制成雷珠,一擲之下,威力巨大,當(dāng)真如同平地開雷?;蚴亲钤缫豢|朝霞映照東海,收入符鏡之中,一照之下,陰邪穢物無不灰飛煙滅。更有收集無主魂魄共赴酆都以陽身入陰間積攢陰德的神奇說法,總之高明練氣士的玄妙手段,層出不窮,常人只會感到匪夷所思,也就由衷敬若神明,視如替天行道的仙家。其實練氣士出自上古方士,跟道門煉丹真人有些相似,只不過練氣士這條羊腸小道走得更窄更遠(yuǎn)。
一名年輕男子練氣士冷聲道:“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