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八十六章 風雪鐵騎下江南(九)
徐鳳年輕聲說道:“北莽南下中原之路,離陽以前,自古以來大抵有兩條路可以選,一是入北涼占西蜀,以西向東,居高臨下。二是由薊州門戶南下,直插中原腹地,故而有三次進入大奉王朝京畿之災。如今道路有三,除了攻打北涼薊州,還多出一個兩遼,原因很簡單,離陽京城太靠北面,皇帝趙禮當年以君主當守邊關國門為理由,駁回了京城南遷廣陵江一帶的提議。所以按照常理,北莽大軍叩關遼東,只要獲勝,便可直撲太安城,幾乎算是一勞永逸之舉。”
老和尚笑瞇瞇道:“王爺,可以說但是兩字了。”
這次不但是老諜子必須被袁左宗強行按住才沒有拔刀砍人,就連始終冷眼旁觀的徐偃兵都開始眉頭緊皺,隱約有些幾分怒氣。
徐鳳年不動聲色道:“但是,但是有北涼三十萬邊軍,最重要是十數萬精銳騎軍的存在,當然也因為有傾半國之力打造出來的兩遼邊防工事,兩者并存,才讓北莽不敢輕舉妄動,一旦攻打太安城一月不下,北涼騎軍就可以薊州為核心的北方邊境線作為糧草支撐,以最快速度長途奔襲至遼東,如此一來,北莽大軍就只能做困獸之斗,等到離陽南方各路勤王大軍趕至,北莽絕無一分勝算。至于說北莽大軍從中間的薊州作為突破口,估計只會紙上談兵的鄉間秀才,都知道那是傻子才做得出的舉措。那么,是不是說我們北涼邊軍對離陽,對中原就是責無旁貸,就是功不可沒了”
老和尚反問道:“以此推論,難道不是”
徐鳳年笑道:“不是,也是。關鍵就在于不管是朝廷還是北涼,都認為北涼鐵騎只是徐家的私軍,只認徐字王旗,不認圣旨,不認趙家天子。那么接下來有一個問題就擺在了徐趙兩家的桌上,沒有哪一方繞得開,徐驍當年就想過這個問題,自己的長子,如果是個既不隨他爹也不隨他娘的繡花枕頭,那么能不能去太安城,當個不管風吹雨打的享樂駙馬或是去中原內地隨便換一塊藩地,做個太平王爺我想離陽先帝趙惇更想過這個問題很多次,那就是怎么保證北莽先和北涼死磕的前提下,且保證北涼軍權安穩過渡的前提下,能否為桀驁不馴的北涼換一個姓氏,換一個東家中原朝野上下很多人都說春秋戰事,換成只是出道比徐驍晚些的顧劍棠,一樣能夠滅掉六國,不過因為離陽之外的春秋八國,早早給徐驍滅掉了六個,他顧劍棠就只能無可奈何地跟在徐家大軍屁股后頭撿漏,那是沒法子的事情,誰讓他比徐驍年輕十幾歲,投軍入伍也就晚了十幾年否則大將軍顧劍棠絕對不僅僅止步于兩國之功,大師此時也許又要忍不住問難道不是了吧”
老和尚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便是那個從頭到尾聽得云里霧里的小和尚,也覺得有趣。
袁左宗會心一笑。徐偃兵也松開了緊皺的眉頭。
徐鳳年嘆了口氣,嘴角有些笑意,有些罕見的驕傲,自顧自搖頭道:“答案是,也不是。因為換成顧劍棠,他就打不贏西壘壁戰役,更打不下當時戰敗后并非沒有一戰之力的西楚。”
老和尚不置可否,顯然將信將疑。老人雖是西楚遺民,可畢竟很早就辭官做了遠在江湖的散人,起初又是喜好清談不善兵事的文官,對于那場無比壯烈的兩國之戰,苦痛極深,可是見解未必深刻。
徐鳳年忍著笑,說道:“打不贏西壘壁戰役,當年是顧劍棠自己說的,而且是四下無人之時,親口跟徐驍說的。”
有些尷尬神色的老和尚下意識抬起手臂,似乎是想要去摸一摸那顆光頭,但只摸到了那頂破舊皮帽。
徐鳳年突然問道:“大師先前為何說永徽初的西北重地,只有徐驍能守”
老和尚沒有藏藏掖掖,說道:“是先前江南道姑幕許氏,龍驤將軍許拱與貧僧說的一番心里話。貧僧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借來一用而已。”
徐鳳年苦笑道:“實不相瞞,這次攔阻北涼鐵騎前往廣陵,兵部侍郎許拱正是領軍大將。”
老和尚啞然。
徐鳳年轉移回先前話題,“我第一次游歷江湖的時候,趙勾有過多次刺殺,至于之前北涼王府那邊最早發生的幾次暗殺,沒有趙勾的布置,我相信大師也不會相信。”
老和尚點了點頭,對此事倒是深信不疑。
徐鳳年笑道:“我也是之后以世子身份入京,才知道當時的皇后如今的皇太后,私下攔阻過趙勾。”
“這又是為何”
“就她個人而言,大概那會兒,她覺得徐趙兩家的香火情還剩下一些,又或者是對當年的京城白衣案,難免有點心懷愧疚吧。但是真正的癥結所在,是她考慮的更為長遠,也更有利于國家社稷,那就是北涼有個紈绔子弟的世子殿下,有個有機會做朝廷傀儡的徐家嫡長子,遠比徐驍一怒之下就干脆造反了來得好,其實那個時候,她和她那個坐龍椅的男人,有很大分歧,先帝趙惇一直是希望北涼姓陳,希望他極為欣賞的白衣兵圣陳芝豹,為他趙家鎮守國門。但是皇后趙雉除了對陳芝豹偏偏十分忌憚之外,還有私心,那就是在壞了離陽趙室立長不立幼的情況下,讓嫡長子趙武封王就藩于北涼,去北字留涼字,成為一字并肩王的涼王,到時候兩個親生兒子,一個坐龍椅穿龍袍君臨天下,一個讓其揚鞭大漠,也算是一種對趙武做不成皇帝的補償,皆大歡喜。”
“大師,我問你,你覺得我如果暴斃了,徐驍也去世了,或者是差不多的情形,我不樂意在關外折騰,只想著去京城去中原過太平日子,而且徐驍也答應下來,那么假設北涼武將沒有大亂內訌,那么換成是顧劍棠以大柱國大將軍的身份到北涼領軍,會是如何的光景”
“貧僧雖然不知兵事,但覺得會是一件好事,顧劍棠率領北涼邊軍死戰到底,朝廷也能承諾讓顧劍棠死后追封為王,不過大概不會世襲罔替,否則就是第二個徐家了,畢竟貧僧還知道軍心一事,是靠不斷打仗打出來的,也是靠死人死出來的。”
“對,這的確是最好的結局。然后我退回一步,來說我和徐驍同時不在人世,北涼武將會不會服從顧劍棠的管束”
“這個貧僧不敢妄下斷言。”
夜色深深,陷入寂靜。
袁左宗淡然道:“大師能否信得過我袁左宗會說幾句持平之言”
老和尚有些訝異,笑道:“原來這位就是公主墳一役的袁白熊袁將軍你且說,貧僧信得過。”
袁左宗緩緩道:“在義父和王爺都放話嚴令不許生事的前提之下,只說北涼那撥老人的話,我袁左宗會離開北涼,有可能遠赴西域,此生再不入北涼中原半步。其余兩個義子,褚祿山會在流州一帶自立為王,甚至有可能在義父死后直接投奔北莽,而齊當國會脫去鐵甲,給王爺當個家丁扈從。北涼邊軍騎步大軍的那些主帥統領中,燕文鸞也許會直接跑去清涼山拼命,就算不去,多半也會活活氣死,沒氣死也會閉門不出,陳云垂,周康,何仲忽等人,全部離開邊軍。青壯武將中,劉寄奴,胡魁,石符,寧峨眉,王靈寶,李陌藩,等等,幾乎都會負氣離開邊軍。到最后留在邊軍的,老人不用想了,只有曹小蛟之流,還算能用。這些人一走,顧劍棠哪怕把所有春秋舊部一股腦帶往北涼,哪怕三十萬邊軍的框架還在,我想戰力不到原先一半,也許大師會覺得一半戰力也是十五萬兵馬,加上蔡楠大軍,加上某人的西蜀,再加上漕糧支持,以及源源不斷的中原援兵,例如青州軍,甚至可以調動京畿大軍趕赴西北,說到底還是有機會拖住北莽大軍,慢慢耗盡北莽國力,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