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都尉王緒在皇陵教導上官慶武功的事不是什么秘密，蕭珩很早就聽說過了。

    王緒這個隱患必須解決，倒不是說要殺了他，讓他不能出來攪亂他們的計劃就好。

    這么重要的事，除了他還有誰能辦？

    顧承風強調完他的二兩銀子，打哪兒翻進來的，又從哪兒翻了出去。

    “記得接一下凈空。”蕭珩望著他的背影說。

    屋子里再次安靜了下來。

    短短半個時辰的功夫，他完成了從蕭珩到上官慶的身份轉變，見到了國君，交鋒了太子。

    暗中窺伺他們的勢力不止一個。

    ……

    顧承風在皋門外徘徊，暗暗琢磨自己究竟是潛進去，還是在這兒守株待兔。

    “不對，他應該在。國君與蕭珩見了面，以我對蕭珩的了解，前太女受傷的事兒沒蹊蹺蕭珩也會給整出個蹊蹺！國君既然這么信任王緒，必定會派王緒去查案。”

    顧承風為自己的機智深深驚艷：“我怎么變得這么聰明了？不愧是我！”

    另外還有幾種腳印都屬于前來搬動上官燕的灑掃太監。

    “看來是個高手，會輕功。”

    這是一個陡坡，可坡壁上長滿藤蔓，哪怕是胡亂一抓都能抓住一兩根。

    他是外男，雖說奉旨入后宮查案，但也不能私自在后宮行走，他身邊跟著中和殿的李三德。

    二人即將出后宮時，忽然迎面走來一個三十出頭的太監。

    李三德微微欠了欠身，十分客氣地說道：“許公公。”

    許高笑著看了王緒一眼，閑聊著說道：“王大人是來查案的吧？不知王大人可有眉目了？”

    許高的眼底掠過一絲失落：“這樣啊。”

    許高嘆道：“也是，后宮重地，想來尋常刺客沒膽子也沒這個能耐進來，不論如何，還是希望王大人盡快查明真相，不讓前太女白白受傷一場。”

    許高笑道：“王大人慢走。”

    李三德將他送出午門。

    是一條勾絲的絲線。

    如果這條絲線不是來自上官燕的衣料，那一定是屬于兇手！

    顧嬌這一覺睡得比較久，反倒是上官燕先蘇醒了過來。

    她睜開眼，有些恍惚地看著陌生的帳頂，一時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蕭珩走過來，看著她說。

    上官燕直勾勾地看著他，嘴巴張得合不上。

    他是她只有在夢里才能見到的人。

    “疼？”上官燕怔了怔，“疼。”

    她唰的睜開眼，兩眼放光地看向蕭珩。

    上官燕忽然就難為情了起來，她不能動彈，只有眼珠子在眼眶里一轉亂轉。

    誒？

    你在天香閣的時候不是這樣啊，你吃瓜看我和嬌嬌這樣那樣都半點兒沒害臊的。

    上官燕的傷不止一處，她被纏得像個粽子，她動了動手指。

    “帕子。”她說。

    上官燕正色道：“蓋住臉，我害羞。”

    “嬌嬌和國師給你做了手術，手術很成功，有沒有哪里不舒服？”蕭珩問。

    蕭珩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她睡著了。”

    蕭珩笑了笑：“好。”

    然而忽然間，她意識到了什么，神色微微一變：“這里是國師殿？你……你怎么能來國師殿？”

    上官燕張大了嘴。

    一瞬間的功夫，上官燕的眼底閃過無數復雜情緒，她怔怔地看著蕭珩，幾度欲言又止，最終只化作一句小心翼翼的試探：“你……都知道了？”

    上官燕愣了愣：“知道——什么？”

    上官燕的眼底再次閃過沖擊，但她很快鎮定下來：“你怎么知道的？”

    那天她在天香閣的舉動就很能說明一切了，再加上他一直以來的各種遭遇、葉青透露的種種消息，甚至張德全那晚喊出來的那聲“長孫殿下”，都在讓他離自己的身世越來越近。

    他就是上官燕的孩子。

    “上官慶是誰？我哥哥嗎？”

    “雙生哥哥？”

    蕭珩張了張嘴：“那他是——”

    蕭珩對這個答案竟然并不多么意外，原因無他，上官慶的生辰正是蕭慶的生辰。

    當年襁褓中的蕭珩與蕭慶同時中毒，解藥只有一顆，為了顆，為了讓蕭珩得到解藥，上官燕便將上官慶藏了起來，對宣平侯說是她把人殺了。

    甚至后面上官燕自己的詐死，也差點兒真的送了命。

    為了讓自己兒子得到解藥，就剝奪了蕭慶活下去的機會。

    她也只是想要自己的兒子活下去，這些年她背負著對蕭慶與信陽的虧欠，也背負著對親生骨肉的思念，或許這世上誰都可以指責她狠心，唯獨靠著她的狠心活下來的蕭珩沒資格。

    上官燕低聲道：“我想帶他回國師殿，看國師殿能不能治好他。你可能會問我，為什么不帶走你，看國師殿能不能治好你。其實……就算知道了如今的局面，讓我重頭再來一次，我也還是做出和當初一樣的選擇。”

    她寧可為千夫所指，寧可背上一世罵名，也還是要去做這個自私的母親。

    “你不怕信陽公主會殺了我為她兒子報仇？”信陽公主可不是什么弱女子，她也很殺伐決斷的，當然了，他并不是指責她天真，只是想更了解她曾經都經歷了什么。

    上官燕說道：“宣平侯不會讓她知道她兒子是被我殺的。”

    他的確對信陽公主撒了謊，說蕭慶是死在了刺客手上。

    不過她并沒有成功地殺了我，最后關頭她從大火里把我背了出來。

    蕭珩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要告訴她：“那些刺客不是你引來的，是先帝的人留下的。當年給我和蕭慶下毒的人是昭國先帝留給我娘的龍影衛，他們真正想毒殺的人是蕭慶，我中毒是他們不小心。”

    并且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幸好上官燕帶走了蕭慶，不然他們會繼續對蕭慶下毒手。

    上官燕這些年一直活在對蕭慶的愧疚中，乍一聽到這個消息，竟然有些難以置信：“你是不是故意編故事安慰我？”

    先帝的腦回路與大燕國君有的一拼，都是又瘋又狠。

    一旦他生出反心，信陽公主便會立刻讓龍影衛殺死他。

    誰能保證信陽公主不會因為孩子而心軟？

    就蕭珩多年的觀察來看，信陽公主對宣平侯是半點兒不心軟，讓她現在拿刀去捅了宣平侯，她眼皮子都不帶眨一下的。

    自古帝王多疑，害人害己。

    往事不堪回首。

    他說著，點了點右眼下畫上去的淚痣，“就連這顆痣都一樣？”

    蕭珩與蕭慶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在長相上的確有一定的相似度，譬如二人的臉型與鼻子就像極了宣平侯。

    蕭慶遺傳了信陽公主，杏眼平眉，看上去溫和柔弱。

    這也是為何所有見過昭都小侯爺的人，都稱他是一個溫潤如玉、令人如沐春風的少年。

    他披上了一層看不見的凌厲鎧甲。

    言及此處，上官燕頓了頓，“就是那一次暴露了你的身份，讓太子知曉了你的存在。”

    那么一切都說得通了。

    真是哭笑不得。

    蕭珩說道：“我這顆痣其實已經沒有了。”

    他改頭換面，聲音體型都與從前不一樣了，加上又少了這顆淚痣，就連他親爹宣平侯都費了極大的功夫、幾經周旋才確認是他。

    語氣是欣慰，也是心酸與落寞。

    他長達十九的人生里，從來沒有她的印記。

    生而為尊的太女，就算在金鑾殿被當眾行刑，也不曾低下高貴的頭顱，不曾有過一聲哀求。

    蕭珩道：“想叫什么都可以。”

    這話，上官燕沒說。

    不能哭。

    她不哭。

    蕭珩看著她虛弱的身體，說道：“你先歇會兒，我去拿點吃的過來。”

    她的聲音里帶了哽咽。

    蕭珩站起身，步子一頓。

    是要叫她了么？

    蕭珩道：“忘了問你想吃什么，你剛動完手術，小米粥與薏仁粥都不錯。”

    蕭珩：“那就小米粥？”

    她沒胃口。

    她不配做他的母親。

    “現在才說這個可能有些晚，但是……”

    “謝謝你將我帶到這個世上，也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一聲等了十九年的母親，溫柔了歲月，也安撫了分離的七千多個日日夜夜。

    ——也謝謝你，我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