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零九章 我從山中來,山風翻我書
他轉頭看了眼死活不愿離去的麾下伍長陶牛車,就連這個老兄弟都知道輕重,是卸了甲胄摘了涼刀以北涼百姓的身份去跟那個李長良過招。自己又怎能莽撞行事
陶牛車,曾是北涼游弩手伍長,與李翰林一樣,當年同為負責龍象騎軍大軍北上開道的精銳斥候,在戰事中左腿重創,不得不退出游弩手,按照北涼邊軍的規矩,原本可以在地方駐軍擔任副尉,可是陶牛車死活不肯,說就是個上了年紀的瘸子,能回到地方上當個伍長就心滿意足。
那一聲北涼蠻子。
對于這樣也許半輩子都在跟北莽蠻子生死作戰的邊關老卒來說,實在是太傷人了。
錦騎都尉范向達,低下頭對這個從涼州邊境返回地方的老兄弟,輕聲說道:“對不住了。”
閻通書啪一聲打開折扇,微笑道:“有句話怎么說來著,廟小妖風大,水淺王八多沒想到本公子在這小鎮隨便逛個街,就能同時遇到經略使大人和一州別駕的女兒怎么,要仗勢欺人要私用兵馬剿殺我等良民”
王晚弈頓時給逗樂了,仗勢欺人和良民這兩個說法從閻色胚嘴中說出,還真是別有滋味呀。
王遠燃和李長良皆是神情自若,北涼這邊來頭越大,他們日后在京城贏得的喝彩聲也會越大。
不過他們身邊的那四位高手扈從可都緊張了許多,以他們兩位小宗師兩位三品高手聯手的實力,別說六七十騎軍,對付兩三百騎亦是不在話下。但如果真對上了北涼道經略使的女兒,那就等于在離陽京城惹惱了首輔的女兒差不多,到時候也許會驚動此地的大規模正規兵馬,離陽二十年來江湖傳首這項血腥舉措,起始于誰不正是這里的老涼王徐人屠嗎何況聽說那個剛剛跟拓拔菩薩打過一場的徐鳳年此時就在武當山上屆時他們別說護著這幫公子千金的安生,也許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都難保啊。
不遠處,高士箐也笑道:“這個閻色胚也不是蠢到極點,如此一來,北涼騎軍要么灰溜溜撤退,要么就只好坐實那仗勢欺人用兵殺良的說法。”
高士廉冷哼道:“擱我是那錦騎都尉,也別廢話了,就算不去殺人,也要把閻通書這小子吊起來打一頓。”
殷長庚搖頭道:“北涼這邊是個兩難境地,不徹底撕破臉,動用無六百騎人數以上的大軍,有那幾位武道高手坐鎮護駕,根本抓不住閻通書等人。”
高士廉悶悶不樂道:“竟然能讓北涼吃癟一次,那這幫家伙以后回了京城,還不得給人當成沙場英雄啊。”
殷長庚笑了笑,“走吧,熱鬧也看過了。你們啊,真是糟蹋了那壺春神湖茶。”
就在此時。
小鎮街道上如雷滾動,就連趙淳媛也感受到一股窒息的壓迫感。
在一支黑甲騎軍氣勢如虹闖入小鎮之時,不斷有弓手脫離戰馬,迅速攀上屋檐,占據住有利地形。
小小逃暑鎮,滿打滿算,街上騎軍和屋頂弓手也不過四五百人,卻形成了一股黑云摧城之勢
為首武將一馬當先,策馬疾馳來到錦騎都尉范向達身邊,高坐在那匹涼州大馬的馬背上,陰沉著臉怒斥道:“姓范的你老人家在這兒曬太陽呢”
范向達不知所措,正要說話,角鷹校尉羅洪才就怒罵道:“王八蛋,哪有遇敵不抽刀的北涼軍回頭給王爺聽到了,曉得老羅我帶出這么一窩熊兵,老子還有臉當這個校尉”
羅洪才環視四周,沉聲道:“無關人等,一律退出街道過時不候,皆以敵視之”
這位羅校尉大概是實在惱極了那個范向達,可畢竟是自己的心腹,總算給錦騎都尉留了點情面,略微撇頭吐了口唾沫,猛然抬起手臂,朗聲道:“巡城錦騎后退,角鷹騎軍列陣抽刀”
羅洪才陰森森盯著那幫人,習慣性咧了咧嘴,那一口牙齒顯得格外雪亮瘆人,“若有無故逃逸者,弓弩手當場射殺。”
小鎮街道并不寬敞,照理說不利于騎軍馳騁,但以一騎沖鋒而過并不難,且又不是對撞那些集結完畢的嚴整步陣,那還不是想怎么來怎么來
角鷹校尉羅洪才麾下兵馬小三千人,騎軍只有這五百騎,從來都是當心肝寶貝的,求爺爺告奶奶外加托關系懇求老上級,仍是給羅洪才要了八百多匹北涼馬場的“乙下”戰馬,這在地方軍伍中除去那些個戊守險隘的頭等校尉,已經算是讓人咋舌的手腕了,一般步卒占據多數的幽州陵州校尉,能有個兩百匹乙等戰馬,那就可以燒高香了。當然羅洪才之所以這么能耐,也跟北涼王親身帶領幽州萬騎從薊北長途奔襲葫蘆口有很大關系,素來對涼州邊軍以外各地駐軍不太理睬的北涼馬場,托王爺的福,近期終于對幽州駐軍大為改觀,在職責范圍內的前提下,會相對優先配給戰馬給從不以騎軍著稱的幽州,至于陵州那些個校尉們,就甭想了,跳腳罵娘也沒用。誰讓咱們幽州出了個跟王爺千里奔襲并肩作戰的郁鸞刀,你們陵州有嗎
閻通書估計已經嚇得三條腿都軟了,臉色蒼白,嘴唇顫抖。哪怕那四位在離陽江湖名聲不小的高手聯袂走出,護在他們身前,這位閻家大公子還是抑制不住的顫抖起來,這次總算不是那花枝亂顫風情萬種了。
河州郡守的公子柳乘風更是哭喪著臉,想死的心都有了,我這是想著娶個侍郎之女當媳婦好光宗耀祖而已,你們北涼怎么說殺人就殺人啊。
經歷過沙場磨礪的李長良,大概是算是神態最鎮靜的一個,打量起這支北涼境內正規駐軍的所有細節。
先前湊到隊伍里給這些京城權貴子弟幫閑跑腿的兩個北涼本地紈绔,幾乎同時就轉身撒腿,想著逃入客棧。但他們附近那個在李家充當護院教頭的中年男子瞬間伸出雙手,將兩人往回一扯,然后就有兩根箭矢破空而至,若是沒有這一拽,把兩人從鬼門關拽回,那么兩個可憐蟲就要給箭矢釘入后背了,僥幸不死也是重傷。
王遠燃終于按捺不住,怒聲道:“你們北涼軍真敢當街無故殺人”
角鷹校尉羅洪才根本沒跟他浪費口水,大手一揮。
騎軍開始沖鋒。
一位在閻家做幕后定海神針的年邁供奉高手率先出手,老人是貨真價實的二品小宗師境界,若非中年時在戰場上受過幾乎致命的重傷,常年每逢陰雨天氣就咳嗽不止,連呼吸都疼痛刺骨,也許老人如今已經是一品金剛甚至是指玄境的頂尖高手,老人被閻震春從戰場上救下后,為了報恩,這才留在了閻家,在京城江湖有“半氣橫江”的綽號,說得是老人雖然犯病時呼吸艱難,可真當對敵時,罡氣渾厚無匹,更有一身爐火純青的橫練功夫。
老人迎面對上沖撞而來的一名角鷹騎卒,正要一掌拍爛那匹戰馬的頭顱,驟然間,一抹詭譎身影從斜處掠出,雙手在他胸口輕輕一推,竟是當場就將他推回原地。老人剛剛吐出一氣便不得不馬上再換一氣,胸口略微褶皺的衣衫隨之震動,恢復原樣。不但是他,其余三名己方陣營的高手為了阻擋那一騎,紛紛攔路出手,但無一例外都被半道殺出的人物阻擋,雖然雙方八人眨眼間的四次交鋒,各有優劣勝負,但這個空隙,終究使得那名角鷹騎卒順利來到站在最外邊的閻通書附近,一騎一人擦身而過之時,那柄不見如何揮舞劈砍的北涼刀就在目瞪口呆的閻家大公子肩頭,劃出一條鮮血流溢的大口子,這還幸虧李長良拉了一把閻通書,否則那條口子就是在閻通書的脖子上了。
一騎過后,后頭仍然有數百騎呼嘯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