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天子病重(下)
離開勖勤宮,不過片刻,便能抵達文華門后的文淵閣,那里是大明內閣的"內閣直書房"。
文淵閣三層結構,坐北朝南,兩面山墻由青磚砌成直至屋檐,樸素雅致。黑琉璃覆蓋屋頂,綠琉璃鑲邊,寓意用水克火,以保護藏書樓的安全。
閣前走廊設有回紋欄桿,檐下垂掛著楣子,配上綠色檐柱和具有地方特色的彩繪,呈現出典型的園林建筑風格。
平日里,官員們處理完政務,會手捧香茗,在蜿蜒的小徑上漫步,欣賞環繞文淵閣的假山長廊,悠然自得。
然而此刻,幾位身穿朱袍、佩戴玉帶的閣老們并無這份閑情逸致,他們分列而坐,神色嚴峻,氣氛緊張得仿佛箭在弦上。
侍立一旁的吏員們屏息凝神,不敢發出任何聲響,生怕觸霉頭。小心翼翼送上香茗后,他們便悄然退下。
自八月以來,天子的身體日益虛弱,昏迷的次數頻繁增加。盡管太醫院的御醫竭盡全力,天子的病情卻未見好轉。
昨晚乾清宮傳出消息,天子長時間昏迷,差點一去不返。
盡管最后依靠朝鮮開國君主李成桂當年進獻的人參勉強保住了性命,然而那些顫抖不已的御醫們卻間接透露了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實:天子的病情已是難以治愈,恐怕支撐不了多久,很可能就在近日了。
最讓人忐忑的是,遼東傳來消息,三個月前剛剛“無功而返”的女真部落再次蠢蠢欲動,似乎預示著新的侵襲即將來臨。
當前遼東經略袁崇煥已辭職歸鄉,遼東地區正陷入“群龍無首”的困境,若是在這個關鍵時刻天子駕崩,原本搖搖欲墜的大明帝國瞬間就會面臨“內憂外患”的嚴峻挑戰。
環顧四周各懷心思的同僚,閣臣李國普忍不住開口:“輔政,太醫院那邊有何說法?陛下的身體狀況...”
內閣現有四位閣臣,為首的是首輔黃立極,其次是施鳯來,再者是張瑞圖,以及李國普。
聽到這話,首輔黃立極緩緩抬起滿是憂慮的臉龐,說:“御醫們只知磕頭謝罪,陛下的病情恐怕已經無藥可救了...”
或許是擔憂天啟皇帝的健康,或是意識到自己首輔的地位岌岌可危,黃立極這幾天看上去明顯衰老了許多,像是瞬間老了好幾歲。
次輔施鳯來和閣臣張瑞圖也同時抬起頭,交換了一個眼神,表情復雜,雖然未言一語,但眉宇間的憂慮更加深重。
與正直不阿的李國普和與“九千歲”共享同鄉情誼的首輔黃立極不同,他們兩人靠依附魏忠賢,成為其黨羽,才得以躋身閣臣行列。
一旦天子有什么意外,或許“信王”短期內會看在九千歲的面子上不追究,但時間一長,他們兩人必將落得“身首異處”的悲慘結局。畢竟這些年來,他們助紂為虐,陷害了不少忠良,制造了無數冤案。
只是現在天子病重,隨時可能離世,大局已定,“信王”即位已成定局。即使他們內心萬般不愿,但也無可奈何。
“陛下龍體欠安,雖曾口諭日后由信王繼承,但并未正式擬寫遺詔?!?br/>
“還請首輔以大明兩百多年的基業為重,帶領眾臣去探視?!?br/>
得知朱由校的病情已至無可挽回的地步,李國普心中一震,但他依然緊鎖眉頭,提醒道:“別忘了當年的教訓...”
七年前的此刻,繼位僅一個月的泰昌皇帝因過度享樂撒手人寰,留下遺詔讓皇長子朱由校繼位,并封寵愛的李選侍為太后。
那時的李選侍受到福王朱常洵的母親鄭貴妃的挑撥,霸占乾清宮不肯離開,還扣押了皇長子朱由校,禁止群臣探望。
這一連串的事件后來被稱為"遷宮事件",與萬歷晚期的"梃擊案"和導致泰昌皇帝猝死的"紅丸之謎"并列,被譽為明朝末期的三大懸案。首輔黃立極聽到這里,仿佛遭受了驚雷一擊,不自主地倒抽一口冷氣,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恐怕事情遠不止這些吧……”
盡管他嘴上這么說,但黃立極胸膛的劇烈起伏和微顫的身體卻揭示了他內心的恐慌。尤其是想到“李選侍”早年曾經撫育過信王朱由檢,他的憂慮更甚。此刻,若魏忠賢利用偽造的文書重提“過繼”之事,再加上“李選侍”、“鄭貴妃”等先朝皇妃的支持,信王能否順利登上寶座,實是未知之數。
黃立極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迎著書房內其他人復雜的眼神,慢慢點頭:“天子剛剛入睡,稍后再由我們帶領群臣進乾清宮暖閣探視,請求頒布遺詔……”
李國普聞言,正欲開口,天子的病情撲朔迷離,拖延下去恐生變故。“國普兄,請稍安勿躁,現在魏公還在。”
沒等李國普說話,黃立極已搖頭示意,眼神中透露出一絲困惑。“魏公”這兩個字似乎有著無形的威懾力,讓李國普不得不壓制住即將脫口而出的話,不甘心地坐回原位。施鳯來和張瑞圖始終沉默不語,看似漠不關心,但他們臉色的逐漸黯淡暴露了他們的憂慮。
黃立極輕輕嘆了口氣,不再言語,貪婪地打量著四周。一朝天子,一朝臣。信王登基后,這個象征大明最高權力核心的“內閣直書房”可能就不再是他的舞臺了。
或許只是錯覺,黃立極覺得窗外原本晴空萬里的天色突然變得陰郁,仿佛被厚重的烏云遮蔽,就像此時大明的局勢一樣。風雨欲來。